雪亮的夜

雪光是含着气的，莹莹润润的一片，不知是天上漫下来的，还是雪地自己生出来的。人走在里头，心里头便透着一股清气，五脏六腑像被这雪光洗过一遍似的。

四下里静极了，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，“咚、咚”的，像是谁在远处敲着闷鼓。脚底下却不寂寞，“咯吱、咯吱”的，是雪在搭话呢，脆生生的，一句赶着一句。这冷，也冷得利索，干干净净的，不拖泥带水。路上几乎瞧不见人影，可你却不觉得孤单，反倒觉着这夜、这雪、还有你这走着的一个人，都成了连着筋骨的一体了。

地上的雪厚薄不一，薄的，是前番扫净了又悄悄新铺的一层，软茸茸的，像谁家霉豆腐上那层细细的霜毛；厚的，便是老天爷慷慨的馈赠了，真想躺下去打个滚。使着性子踩上一通，留下了自己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
雪天路滑。我偏就爱在这滑溜溜的道上小跑几步，脚底下轻着，收着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，倒真成了电影里那个慢镜头。今天早上，我便是这般跑着去上班的。后头有人喊：“姐，可慢着点，小心滑倒！”那声音隔着雪幕，听着也温温的。

这一滑字，倒叫我想起三年前学滑板的事儿来。那时候跟着财务科一个小丫头学，劲儿足得很，竟也能独个儿滑出一段距离。可一到彩虹路那河道边上，心里就发怵，赶快刹住了。总怕收不住，一个跟头栽进那冷冰冰的河里头。后来有人说：“这岁数了，还玩这个？”话也不重，可像颗小石子，“咚”一声投在心里，那涟漪荡荡的，许久都没平复下去。那滑板，后来便真个儿倚在阳台角落了，如今怕是也蒙了尘。

雪看着厚墩墩、软和和的，像刚弹好的棉絮。可你伸手一摸，才知里头是空的、是虚的。等它化了，便成了一滩浑水，腻在路边，有些扫兴。可你说怪不怪，正因为它留不住，看着才格外叫人怜惜。瞧那树梢尖儿上驮着的一弯，将落未落的；竹叶子掌心儿里捧着的一撮，亮莹莹、颤巍巍的；还有屋脊边上那一溜，像孩子贪嘴留下的糖霜，正一滴一滴地瘦下去。美的东西，大约都这样，带着点急匆匆的、挽留不住的意味，才更揪着人的心。

这雪亮的夜啊。我一个人走着，听着，想着。身上竟不觉得冷，满世界只剩下这片干干净净的清光，这片无边无际的静，和脚底下那一串清清脆脆的“咯吱”声，像是这矿山夜的脉搏，轻轻地，跳着。

（吴琼 ）